“足球已成了一场盛大的表演。主角寥寥无几,观众众多,人们看球赛;而这种表演,也成了世界上一门最赚钱的生意……”
——《足球往事:影与光》,爱德华多·加莱亚诺
本篇定稿时,2026年世界杯刚刚宣告结束了。在首相桑切斯亲自督战下,西班牙人不负1800万签名者众望,把自开赛以来争议不断、骂声不绝的阿根廷“驱逐”出了大力神杯领奖台。
现代足球是西葡语拉丁美洲的文化标志之一,但甚至不需要内行就能注意到,拉美国家并不是都能在“世界”意义上出彩的:从上届冠军阿根廷,到即使在北美足联也纯粹打酱油的古巴,它们相互之间,显然存在巨大而全方位的差异。
本届世界杯中,北美-中美洲加勒比大区的名额被共同东道主美国、加拿大和意外出线的海地、库拉索地区占据,除东道主墨西哥外,只有一个传统伊比利亚美洲国家(巴拿马)入围;南美大区玻利维亚在洲际附加赛中被伊拉克淘汰,传统强队乌拉圭在小组赛即被淘汰,巴西、哥伦比亚均折戟八强,只有阿根廷再次顶风闯入了决赛。
足球与拉美,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拉美人的足球狂热,理论上可以追溯到真·一分定生死的中美洲球赛(Pitz)
本文作者对拉美足球技战术发展的认识不超过后古典玛雅时代(公元900-1700年),要涉及2026世界杯这种话题而不见笑于方家,只能甩出统计科学工具——聚类和分层线性模型(MLM),把它扔到R语言里作定量分析了。
以本届开幕式的东道主、“万年十六郎”墨西哥为“稳定的强队”基准,综合男足世界排名、长期历史累计最佳成绩和民间兴趣热度,南美足联和中北美-加勒比足联中的西葡语国家,可按“足球国力”粗略地聚成四类:(建模及编程过程略)
“实至名归类”——阿根廷、巴西、乌拉圭;
“强队守门类”——墨西哥、哥伦比亚;
“重在参与类”——巴拉圭、委内瑞拉、中美洲诸国、安第斯西麓诸国;
“专(bai)一(lan)棒(tang)球(ping)类”——尼加拉瓜、古巴、多米尼加共和国。
实际上,沿着淘汰线从决赛回溯到三十二强,除海地外的八个西葡语拉美国家:阿根廷、巴西、墨西哥、哥伦比亚、厄瓜多尔、巴拉圭、乌拉圭、巴拿马,正是逐渐落在了上述前三级阶梯内;某种程度上,这种分布也恰好对应了世界体系理论中,不同“边缘”国家的依附水平。简单合并部分“同类项”后,本文打算浮光掠影,在这三类国家中各速览一个,寻访它们历史上的足球和国运。
需要说明的是:虽然标题攀附了《火的记忆》作者最著名的那本书(编者注:《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但笔者远不及加莱亚诺了解足球,也显然难以与他的“一生可以换女人……唯独不能换球队”式浪漫共情。这注定了笔者无法同样富于诗意、又具体而微地探讨球星、技战术、俱乐部的资本流向等;文中涉及足球的内容虽经作者尽量审校,但仍属野人献曝,出现幼稚理解乃至事实错误是完全可能的,敬请读者不吝指正赐教。
阿根廷:种族主义与鸦片
阿根廷之所以弄到被1800万人签名请愿FIFA要求逐出世界杯,导火索有两件事:一件是阿根廷球迷对美国顶流网红iSpeed(黑人)的种族主义羞辱;另一件则是,他们把“上帝之手”那一套,用在了与他们毫无仇怨的另一个南方国家——埃及身上。
这两者,在某种意义上,都是有迹可循、甚至高度可预期的。
阿根廷是南美长期以来自我感觉最良好的三个“白人国家”之一。除西北山区的少量印加土著和高乔混血外,其官方叙事压根不承认有非白人人口;在他们的一些内宣中,“欧裔白人”占比高达97%!即使按当代更准确的分析,无族裔混血的“纯种”白人也占73%左右。
与此同时,今年世界杯阿西决赛期间,美国西语社区流传的一个笑话是,对决双方分别是“自认为西班牙裔的欧洲人,与自认为欧洲人的西班牙裔”——与上述另两个“白人”国家乌拉圭和智利相比,阿根廷的白人中,严格意义上的“西裔”(Hispanic)确实是少数。和美国最大的白人族群其实是德裔一样,阿根廷最大的白人族群其实是被西语教育同化的意大利裔,此外还掺杂了大量东欧裔、德裔、法裔,以及少量包括西欧犹太人在内的“西亚”白人。
这种人口底色,造就了阿根廷与本文后三个国家完全不同,反而类似“南方的美国”(United States of South America)心态的自我认知
考虑到这样的背景,从一开始就把阿根廷视为第三世界、全球南方、被殖民被压迫对象,是极其不符合客观现实的。
换言之,足球刚随英格兰移民传入阿根廷时,这个国家就是一个“西方副列强”,与加拿大、澳大利亚没什么区别:处于全球生产体系边缘、经济高度出口导向,基础设施完全围绕首都海港与各初级产品产地呈“辐射型”建造,国土内部交联度极低,本质是白人运营的资源前哨站。
问题是,为什么到今天,至少表面看起来,只有阿根廷最终把自己陷进了典型“拉美依附型国家”陷阱,并似乎在失败之路上越掉越深?
这里面有很多原因,但若要列举最重要的三点,在包含了“落后土地制度”这个首要因素后,民族精英的不思进取、小富即安心态大概要占去一席;而足球及其在恶劣国运下的成功本身,恐怕是要占据最后一个名额的。
阿根廷土地制度的问题需要简单提一下。拉美国家独立之初的土地归属因区位而异,通常是西班牙帝国在当地总督府的治理遗产;一般来说,表现为“大庄园-小庄园”(Latifundio-minifundio)的二元结构:前者种植经济作物,实行奴隶制或事实上的农奴制;后者则是自耕农的口粮地。
然而,由于一系列历史原因,阿根廷出现了罕见的、以“单独大庄园”为基础的一元土地结构:1900年,大约300个家族用围栏瓜分了大部分潘帕斯草原,2000个家族拥有全国耕地两成;一个安乔雷纳家族仅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一省就占地超40万公顷!这些大族世家形成利益集团把持政府,在别国构筑贸易壁垒发展本国工业时,长期奉行自由放任主义、使本国消费品完全依赖进口,对外(出口农牧产品)是垄断、对内(进口制成品)是买办,长期压制了工业化的内生需求。1913年,阿根廷人均GDP被广泛认为位居世界第三,但制造业产值占GDP比重即使算上食品工业也仅有15-20%。
一战后,欧洲对牛肉、小麦等食品的消费需求萎缩,大萧条期间更是价格暴跌。由于高度单一的出口结构,阿根廷陷入债务陷阱,被迫接受了丧权辱国的《罗卡-朗西曼条约》
由于始终未能实现工业化,农村绝大部分人口为佃农,阿根廷城乡均存在大量无法安排就业、除了踢野球无所事事的青年人口,足球成了阿根廷人“民间反抗”的精神寄托;1940年代庇隆上台前,著名的阿根廷河床队首次成为“百万富翁的俱乐部”。面对长期以来显然不公的国际经济秩序,机智地在面对强权敌人、乃至任何敌人的赛场上取巧,则变成了一种广受尊敬的壮举。
1946年庇隆上台曾暂时改变了这种趋势。庇隆时期的阿根廷,借助二战期间积累的外汇储备,一边严厉镇压共产党活动,一边推行进口替代工业化、国有化外资企业、提高工人福利、建立国家福利体系等改良主义和“经济民族主义”政策,阿根廷一度出现了将要自强起来的样子。
这些政策的效果立竿见影,1948年,阿职业足球界爆发大罢工,导致随后数年阿根廷对世界杯、美洲杯等一系列大赛全交了白卷,足球一度似乎要演变成一种群众自娱自乐的业余运动!
然而,由于庇隆很快垮台,阿工业化进程被打断,后来的军政府不惜耗费巨资和作弊,重新将国际大奖树立成阿根廷的民族追求。在这期间,1948年罢工的余波——“天才职业球员因待遇问题跑路”作为一种模式被传承下来,一直延续至今、造就了包括马拉多纳和梅西在内诸多阿根廷巨星,并反过来逐渐吸走了阿根廷本国联赛的上座率和收视率,形成经典拉美依附论“‘边缘国家’提供原材料、‘中心国家’加工返销剥削利益”叙事中一种“原材料是天才少年”的特殊情形。
现在回顾阿根廷足球史,马拉多纳及其当年激起的民族情绪是绕不开的话题。这件事往往被美化为“被压迫者对压迫者的象征性复仇”、乃至人民的“替代尊严”等,问题是,当人民已经因1986年击败英格兰满意了、觉得跟马岛的败绩“扯平”了,那马岛将来还打算怎么解决?
你们把宣称造在一个居民全是英语人士的岛上,难道指望和平拿回来?要不然,军队现代化怎么实施?怎么建船舶工业?怎么建航空工业?国家预算怎么分配?
退一万步说,那些被你们发公务员福利挥霍掉了的违约债,打算怎么还?
加莱亚诺说:“足球与上帝有何相似之处?在于信徒对它的虔诚……”
马克思则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从某种意义上,把他们两人合起来,就凑齐了今年这个先后因埃及和西班牙而出名的阿根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