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不会让美国再次伟大,反而可能被视为一种威胁。”
近日,美国欧亚集团总裁、知名国际关系学者克里夫·库普坎在人大重阳“明德战略对话”的问答环节中,做出上述判断。
在问答中,库普坎逐一回应了特朗普遗产、美国软实力、美元霸权、AI治理、台湾问题等热点议题。他指出:特朗普在南部边境问题上确实取得了有效成果,但其“政治革命”正在严重威胁美国宪法的根基;伊朗战争严重损害了美国的信誉,可能成为美国历史的一个转折点;美元霸权短期内难以撼动;核威慑不会让中美关系落入“修昔底德陷阱”,台湾问题在2028年前大概率保持可控。
本文根据现场速记整理,未经演讲者审定,仅供读者参考,不代表观察者网立场。
克里夫·库普坎 人大重阳
王文:非常感谢!您在讲座中提到了很多热门的话题,不仅涉及了美国的外交政策,也提到了中美关系,我们非常感谢您的坦诚分享,特别是在国际议题上能够如此开放直白。
我想请教您几个问题。您之前在讲话最后提到了“特朗普是想留下自己的遗产的”,那么在过去这一年半的时间内,在您看来,特朗普在外交与内政等各方面,留下了哪些积极遗产?他最大的消极遗产又是什么?
克里夫·库普坎:在我看来,特朗普遗产之一就是他在美国南部边境和移民的问题上做了很多——他刚上任的时候,南部边境真的是一片混乱,移民的问题上也很严重。对于选民来说,这也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如果委内瑞拉的局势能保持现状,我担心未来的总统可能会说:“我们可以轻松地控制拉美的政治,我们以后也这么干。”因为特朗普的激进政策在实际表现中太奏效了,这个遗产可能会导致未来的领导人行事更加激进,这是一个真正的风险。
我还担心伊朗的遗留问题。我之前也讲到了:“我们最理想的状况可能也就只是回到原点,甚至还不如战前的原点。”我认为全面战争不会继续爆发了,也不会再次发生“苏伊士时刻”。但是,历史可能会记载,伊朗战争实际上严重损害了美国的信誉,这是美国历史的转折点。
王文:去年我在墨西哥的蒂华纳,走出机场时就清楚地看到美墨之间的那堵铁墙。在移民问题上,特朗普确实做了很多。但另一方面,您也提到了伊朗的战事,并提到了历史学者的观点——美国霸权真正的衰落也许会从特朗普时期开始。您觉得他是真的试图彻底破坏美国自二战以来确立的霸权吗?
克里夫·库普坎:我不愿意使用“霸权”这个词,我更愿意称其为“美国秩序”。我认为,在“美国秩序”时期,可能全球都借此实现了一定的繁荣和发展。尽管中国的领导人也引领中国实现了繁荣,但在二战后的那一段时期,促成全球绝大多数繁荣的主要因素实际上来自于“美国秩序”。一个国家曾经积极塑造的秩序,却因亲手塑造它的国家走向衰落,可能这是不常见的,这是我们在60年代看到的美国历史的一个转折点。
我认为民主党很可能会在下一次的选举中获胜,从现在的选票情况来看,共和党的支持率很不乐观。现在距离下一次大选还有两年,即使民主党获胜,也很难再有像拜登这样奉行多边主义的总统了,当年他确实是试图维持国际秩序的,但是目前共和党已经转向了减少对国际事务的参与,国际秩序可能会迎来一些新的变化。
就全局的结果而言,如果万斯当选,特朗普很有可能就会在历史上被记载为“美国秩序崩溃的主导者”。但如果说安迪·贝希尔或者格雷琴·惠特默当选,情况可能就会大不相同了。
王文:我的下一个问题是关于全球领导力的,如果美国未来放弃多边主义,那它也许会完全丧失作为全球领导者的领导地位和领导能力,甚至会失去其全球软实力。您如何看待美国未来的软实力?
克里夫·库普坎:在来中国之前,我在新加坡待了三天,注意到一个现象——每次坐出租车时,广播里传来的总是美国音乐,不一定是好音乐,但就是美国音乐——美国电影、美国音乐、美国文化,在全球范围内仍然是大家所追捧的。当然,众所周知,目前特朗普在全球并不像美国文化那样受追捧。
3月28日,在丹麦自治领地格陵兰岛首府努克,一名女子举着抗议美国的标语。 新华社
美国在委内瑞拉的政策会对其软实力产生不利的影响,因为这样的政策是其他国家不乐于看到的,结果就是美国的实力确实是被削弱了。但未来局势将走向何方?我们现在看还不明朗。
王文:中国人会觉得,特朗普针对委内瑞拉和伊朗采取的所有行动都能构成战争罪——“你怎么敢非法逮捕一个国家的领导人呢?你怎么敢杀害另一个国家的领导人呢?这是非法的。”所以,美国人认为美国是一个法治国家,那么从美国学者的角度来说,你认为美国怎么能在这些问题上如此作为,甚至违反法治的逻辑呢?
克里夫·库普坎:特朗普的做法其实让学者们的处境更加艰难,大家对特朗普的看法是不同的。
我想强调的是,特朗普所谓的“革命”,可能是“特朗普主义”中最危险的一面,因为他对美国的宪法构成了威胁。结果就是,大家像不看好内塔尼亚胡一样,都说特朗普一定惨败,但事实上他总是能“胜出”,至少现在来看,美国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王文:很多中国人,包括很多金融、新兴市场的媒体在内,在谈到国际金融的未来时,都会提到“去美元化”。大家还会谈论美国沉重的债务负担,甚至很多人预测在接下来的一年内,美国会爆发严重的金融危机。您能预测一下吗,未来美国爆发金融危机的可能性有多大?
克里夫·库普坎:在危机没有发生之前,谁都不知道危机来了,也很难预测。我认为目前美国政治最令我感到遗憾的一点——就是共和党的传统派在衰落,这一派在财政上非常谨慎。纵观整个美国政治,米奇·麦康奈尔可能是这一派最后的践行者之一了,几乎没有人会在国会山提及财政了。谁在乎赤字呢?可能肯塔西州的兰德·保罗议员是其中一员,尽管当前财政赤字占美国GDP比例约6.4%-6.7%,危机到底什么时候来仍是无法预测的。
如果特朗普输了选举,我认为共和党内部将进行重新评估以及深刻的反省,我希望会看到一个更加负责的共和党。我们不知道危机到底近不近,不过可以看到近期股市还是很疯狂的,当然这主要是因为AI领域的兴起,但目前确实创下了历史新高,这为特朗普博得了一些公众的好评。总之,针对美国会不会爆发金融危机的问题,我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王文:关于中美关系,中方非常期待中美之间能建立起新的关系,您觉得这样一个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能持续多久?目前中美两国之间,台湾问题依然非常棘手,但中方有充分的信心解决台湾问题、推动和平统一,这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实现。但美方怎么看呢?您觉得美方会相信,中美关系能够超越“修昔底德陷阱”吗?
克里夫·库普坎: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我们可以借用格雷厄姆·艾利森关于“修昔底德陷阱”的理论——这本书是最好的政治学著作之一了。在书的结尾,他谈到了核武器,他意识到,目前应该针对核武器的问题展开更深入的讨论。
“修昔底德陷阱”指的是崛起大国与衰落大国之间的战争。目前缺乏核时代的案例研究,但我认为在两个拥有核武器的大国之间发生不太可能,我也不太担心城市会因此遭受打击。我想再次强调,其实在特朗普的执政下,美国在AI领域是非常活跃的,在科技领域也非常有活力。同时,美国拥有世界上最深、最广和最高效率的资本市场,全球接近90%的交易仍然以美元计价。因此,我认为要摆脱美元,转向一种新的货币,可能还需要几十年的时间。
王文:非常感谢您的坦诚分享,接下来进入问答环节,我相信在座各位听众都有一些问题想请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