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约安卡拉峰会在一片阴霾中落下帷幕。
美国与北约的裂痕早已公开化。峰会前，特朗普以撤军、退约相要挟，不满地宣称他不要北约成员国的钱，他要的是忠诚——因为北约成员国拒绝卷入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同时，美国拿着军工防务订单，等待欧洲盟友签字。当美国从“保护者”蜕变为“军火推销员”，欧洲所谓的“战略自主”是不是成了对美依赖的另一种包装？
从俄乌到伊朗，北约“第五条”集体防御条款的成色究竟如何？势必遭到外界的质疑和检视。作为冷战遗物，北约这样的攻守同盟，早已和地缘政治变动、各国利益分化的现实脱节，沦为空转机器。而这种最深刻的生存危机，不是来自外部威胁，而是“敌在本能寺”。
久拖不决的俄乌战争，重启战火的美伊战争，处处凸显北约的共识难产。它越来越像西方向世界昭示作为一个整体的最后一点体面，在这种“衰落且挣扎”的危险下，北约未来的发展会如何异化？
针对上述问题，观察者网邀请上海环太国际战略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副主任、高级研究员张耀，围绕2026年北约安卡拉峰会，对当前国际局势做出解读。
· 32个成员国，32本账
观察者网：张老师，您好。2026年北约安卡拉峰会，美国人正拿着防务订单等北约盟友签字——据称欧洲多国和加拿大将在数年内从美国订购3000亿美元的军火。而本次峰会也是首次将国防工业论坛纳入核心议程，寄望推动欧洲自主产能；最新的消息是土耳其想要F35，以色列对美国抗议。此外，特朗普继续敲打北约将防务开支提升至GDP的5%，同时仍削减对乌援助、拒绝参与700亿欧元援乌计划。美国从北约核心、关键参与方到只想做纯粹的军火商，是不是意味着北约的性质正从“集体防御机制”变为“美国军火的强制分销体系”？欧洲所谓的“防务自主”是不是对美依赖的另一种包装而已？当然，另一层面是美国的军火生产是不是来得及，若欧洲在美国允许下开展部分武器生产，那北约就成了附属于美国的军火工厂？
张耀：先从防务预算说起。美国对欧洲的要求，欧洲对此的反应，里面涉及很多利益博弈。
首先，特朗普从第一任期就提出北约国家的防务预算要提高到GDP的2%以上；其核心宗旨是美国优先，过去几十年美国一直在免费保护欧洲安全，花费几千亿美元，但欧洲国家从来没有感激，所以欧洲国家应该为自己的安全多出力、多出钱，美国不可能无限当免费保姆。到了第二任期，从2%提高到5%，特朗普的要求更高。
欧洲国家的反应是，2%的要求，虽扭扭捏捏，但最后基本答应，目前大部分北约国家达到GDP的2%，除了极少数国家。但面对5%的要求，欧洲国家实在难以接受。一是欧洲国家对安全的感受不一样，波兰等东欧国家出于对俄罗斯威胁的恐惧，有提高军备的需求；但西班牙、意大利这些南欧国家其实没太大感受，尤其是西班牙公开反对5%，连2%都勉勉强强，因为距离俄罗斯太远，如果真的打到西班牙，那增不增军费也没什么意义。
二是，大部分欧洲国家现在经济状况并不好，俄乌战争爆发后对俄罗斯发起制裁，让欧洲直接失去廉价能源这个重要的经济支柱；同时，国家福利开支、财政开支这些刚性需求不能少，还有对乌克兰无限制的经济、军事援助，面对特朗普要求再大幅增加军费，很多欧洲国家都有困难。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达到GDP的5%，但军费只有3.5%，剩下的1.5%是模糊性的军民两用支出，比如基础设施、国防民防安全、网络安全等等，不直接计入军费开销，这样才勉强凑出5%。而且这个目标不是两三年内达成，而是在2035年前完成。
欧洲国家一方面没有意愿，另一方面也没有能力。5%已经是国家处于临战状态的军费开支，只有在上世纪80年代初冷战高峰期，大部分北约国家、华约国家达到过5%左右，其他和平时期不可能拿GDP的5%来做军费，这会严重影响经济正常运转和民生开支。
那么，欧洲能否增加军费，是自己内部产生问题，对美国好处在哪里？
特朗普提出，欧洲国家要大幅增加对美国的军火采购；增加军费就要扩军备战，要更多购买武器装备。相应的，美国一直声称要从欧洲撤走驻军和武器装备，把责任推给欧洲。
欧洲国家其实对此并不愿意。欧洲自己的考量是，既然美国的安全承诺不可靠，未来需要自己应对安全问题，因此他们提出战略自主，但战略自主不是我出钱、建立军队、然后向美国买武器，这种方式还是对美国的巨大依赖。欧洲国家想更多地采购本国的防务产品。比如法国，是欧洲拥有最齐全的国防工业体系的国家，法国最希望的是如果欧洲扩军，那要更多采购欧洲本土军工产品；再比如英国、德国、意大利、土耳其，都有一定国防的军工能力。
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亲自到机场迎接特朗普 路透社
当然不是说不要采购美国产品，欧洲在很多方面离不开美国，尤其卫星、通信、网络等现代战争所需要的信息态势感知能力完全依赖美国，但就常规武器而言，他们希望尽可能留在国内。土耳其是北约国家中军队人员总数、武器装备是仅次于美国的；在伊斯兰世界中，土耳其和伊朗是唯一有初步工业化能力、能生产常规武器装备的两个国家。所以很显然，美国希望欧洲大规模采购自己的武器装备是一厢情愿，欧洲本意还是想保持一种平衡。
退一步说，即便美欧要扩军、欧洲也愿意采购美国的装备，美欧在军备配置方面都存在很大短板。这次美伊战争，大家发现美国的军工生产能力非常薄弱，和伊朗这样的中等国家打了一个月，美军的武器弹药已经有点跟不上——当然这不是指绝对数量不够，而是它必须要保留一定库存应付其他地方威胁，但无论如何这都说明超级大国不如以前。
欧洲也是同样的状况，俄乌战争打了四年，从第二年开始大家发现乌克兰炮兵火力远不如俄罗斯；至少在一年前，俄乌战场大量依赖地面常规火炮。欧洲国家用了三年时间，都没有做到每年生产100万发炮弹援助乌克兰，30来个北约国家的炮弹生产能力竟然还不如俄罗斯一家。现在他们想出办法，用大量无人机取代传统炮兵火力，但欧洲在无人机领域并不处于产业链前端，现在无人机最前沿最先进的是中美，尽管欧洲拼命努力，但装备生产能力其实比美国还要差。
于是，目前双方就陷入你希望我买你的武器、但我希望多买自己的，一方出钱不痛快，但真要买的话另一方也未必及时拿得出来。
所以，北约最大问题是32个成员国，每个人心里都有本账，对安全问题、出钱问题，到底有没有意愿出、有没有没能力出。事实上，很多国家是既没意愿也没能力，有的有意愿没能力，有的有能力没意愿。面对美国提出的军费、武器装备采购，北约的立场非常矛盾，32个成员完全没有统一的意愿，看不到欧洲国家能在短期内拿出统筹方案。
·北约“第五条”成色如何？
观察者网：您提到的防务军工，从俄乌、伊朗战争中确实暴露了美欧的捉襟见肘。就在安卡拉峰会期间，我们也再次看到美国的出尔反尔，美军对伊朗再次发起攻击，同时特朗普宣布美伊备忘录“已终结”。在此，北约最核心的问题又不得不被检验：“第五条”集体防御义务的成色究竟如何？在俄乌战争中，美国可以躲在幕后，但美伊战争是美国亲自下场，当特朗普向意大利、英国等提出飞机降落时遭公开拒绝，于是他公开威胁退出北约。
另一方面，美国又表示将从欧洲撤出部分军队和武器部署，这些东西一直被认为是“第五条”非常实质的锚点，对此该怎么解读？当然，我们现在不确定这是美国真实的收缩，还是胁迫盟友就范的筹码？况且，此次美伊战争也让全世界看到美国所谓的安保承诺和军事驻扎，到底是保护还是负担，海湾国家的遭遇恐怕已有所证明。所以，北约“第五条”的法理信誉是不是在破产？那北约作为集体安全组织的根基又何在呢？
张耀：北约最核心的条款就是“第五条”，北约成员国一国遭受攻击即视为对所有成员国的攻击。从这个角度来说，北约可能最后一个还在运转的世界近代历史上出现的传统军事联盟。传统军事联盟就是攻守同盟，签订军事同盟意味着对任何一国发起军事攻击，其他国家自动卷入。
冷战后，各国签订的安全条约大多是战略伙伴关系条约，不规定军事上直接卷入。比如前段时间朝鲜和俄罗斯签的就是战略伙伴关系条约，没有明确提到攻击朝鲜（俄罗斯）就是攻击俄罗斯（朝鲜），而是说当一方遭受攻击时，战略伙伴国会采取各种手段进行沟通，但不直接写明会自动卷入。
冷战以后军事攻守同盟十分罕见，北约可能是最后一个。华约已经解散，世界上还存在一些几十年前签订的双方负有互相援助义务的条约，但年代过于久远，如今到底能不能完全成为攻守同盟还很难说。
为什么现在大家会怀疑北约“第五条”？会质疑一国被攻击所有成员国立即自动卷入这种攻守同盟？
因为就北约的现状和世界格局的演变，当下已经很难再适用这样的条款。北约刚成立时只有12个国家，全部是西欧核心国家和美加两国，攻击一国就是攻击12国，还说得通。现在北约有32个成员国，北到芬兰、挪威、冰岛、瑞典，都在北极地区，而波罗的海三国、波兰等处于最东部，离传统西欧核心地带很远。这32个国家，各自的能力、意愿、安全感受都不一样，万一发生一国被攻击情况，32国能否自动卷入？
以前没有遭受威胁，大家都认为条约有效——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装作有效就行，没人敢挑战权威。但俄乌战争爆发后，乌克兰虽然不是北约成员国，但毕竟北约对其表示支持，现在战场胶着，乌克兰有扩大战火的动机，用无人机大规模攻击俄罗斯内地，对白俄罗斯直接发出威胁。乌克兰觉得只靠自己打不过俄罗斯，有把其他国家拉进来的动机，万一做出擦边行动，俄罗斯直接反击，北约怎么办？
此外，现在俄罗斯战略界已经开始讨论俄罗斯应该学习伊朗，一旦和美国发生冲突，立即把周边其他国家的美军基地毁灭。乌克兰无人机大部分在北约领土上生产，而不在乌克兰本土，因为很多工厂已被俄罗斯基本炸毁；另外像控制中心、信息中心、情报中心，也在北约领土内。所以俄罗斯国内有人就主张学习伊朗，对北约成员国境内支持乌克兰无人机进攻的基地、设施及人员进行打击。俄罗斯可以说，我没有进攻北约、没有攻击北约成员国，我只是进攻成员国领土内的乌克兰军事设施，那北约怎么办？
最近，对圣彼得堡南部发起攻击的乌克兰无人机是绕过波罗的海国家领空的，理论上俄罗斯有权在波罗的海三国领空进行拦截，但这会带来很大问题。如果俄罗斯对波罗的海三国甚至波兰采取局部行动，北约怎么应对？大部分北约国家不可能为了这一点事和俄罗斯拼命的，北约“第五条”的意义又何在？
当地时间7月4日，俄罗斯第二大城市圣彼得堡遭到乌克兰无人机袭击。视频截图
上个月，吕特拿着“特朗普万亿计划”走进白宫时，特朗普并不满意。他对北约盟友没有支持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感到不悦：我不需要你们的钱，我只想要忠诚。对此，欧洲成员国解释北约是防御性组织，只有成员国遭受进攻时其他成员国才有义务参战，而伊朗战争是美国先进攻伊朗，所以北约没有义务参战。
法律条款最重要是怎么解释而不是落实，每个国家都会对“第五条”作自己的解释。以前大家都不谈这个问题，装作没问题，现在已经越来越冒出水面。这次北约峰会最大的问题是，能不能再次确认“第五条”对所有成员国继续有效。
但这一点对欧洲国家来说又是悖论，如果把这条单独拎出来强调其有效，反而证明了北约认为这条可能无效，显得欲盖弥彰；但如果不提，大家又会越来越怀疑其有效性。北约就处在这个尴尬状态。
特朗普在出席安卡拉峰会前也讲了不少怪话，说本来不想来的，是埃尔多安邀请我才来，嘲讽北约，号称要从北约撤军，多次威胁要退出，包括再次声明格陵兰岛应该归美国等等。北约的成立初衷是防范外部敌人，但如今最大问题是内部有坏人，“敌在本能寺”。
总体上，这次北约峰会面临的最大考验是，怎么再次让世界相信北约是统一的、有共同意识的军事组织，以及“第五条”绝对有效、32个成员国都会遵守？这是北约需要向外界解释的，今后历届北约峰会只要还在开，就必须解释，当然可能哪一天就开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