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朋友对我说:“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们是个坏国家”

庆祝美国建国250周年的烟花已经落下,但对美国国家叙事的解构反思却仍在持续发酵。从建国理念到制度实践的方方面面,美国社会正在被不同立场的群体反复拉扯、重新评判,这场席卷社会的观念撕裂,还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深刻重塑美国的政治与社会走向。

在建国日前夕,观察者网联系到了还在美国留学的于耀翔,这位长期关注美国社会议题的年轻观察者,和我们聊了聊他对这场观念撕裂的直观感受和深刻思考。

7月5日凌晨,美国华盛顿燃放烟花,庆祝美国建国250周年。新华社/路透

观察者网:今年的美国国庆日因为是建国250周年庆典,可以说是全球瞩目,包括美国自己,早在2016年就成立了“美国250”(America 250)委员会,当然特朗普上台后又自己建了个“Freedom 250”,还举办了大型博览会、UFC格斗赛、重修林肯纪念堂水池等等。这两套庆祝体系并行运作、互不承认。

这一点很有意思,也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美国政治生态的新角度:美国现在似乎什么都要分成两派、而且几乎是针锋相对。你在美国这么些年,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针锋相对”的对立感的?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于耀翔:我是2015年去的美国,碰巧第二年就遇到特朗普参选;所以对我来说,美国的对立感正好从那时开始。

有趣的是,美国学界也将特朗普参选作为美国分裂的标志性事件。当时,随着特朗普胜选,“民粹主义”(populism)的概念被广泛提起——它带有明显的美国左翼色彩,直接从权威的视角将特朗普所代表的社会民意打成离经叛道的异端群体。对于右翼而言,这反倒是美国执政群体及其控制的主流舆论对他们抱有敌意的证明。

至此,两种世界观与政治观之间,围绕自身正当性的确立而展开的冲突便拉开了序幕。它不再是政见不同,而是栖居于同一块土地的两种存在观,用黑格尔的话说,是一场“为了得到承认的生死斗争”。现在,双方对对方不论是公民身份的承认,还是作为现代人应有的道德尊重,都已经十分稀薄了。

您提到了“针锋相对”这个情况,但实际上现实恐怕恰好相反——现在的美国左右翼对对方的否定和厌恶已经到了“懒得针锋相对”的程度。这才是最危险的情况——他们都认为对方是无可救药的,不值得沟通,不可能形成共识的,甚至不值得争论。

于是,双方都将自己与对方完全隔离开来,在公共领域只剩下了漠视,要么就是冲突,而这种冲突甚至不是为了赢过对方,而是纯粹的宣泄情绪和贬低他人。这种公共舆论环境现在也并非美国独有,可以说是21世纪网络和新媒体世代的普遍特征,但因为美国社会舆论与国家政治和民族价值观的高度融合绑定,所以被更加激烈地反映出来。

然而,美国社会的这种对立已经超过了当今时代下的社会群体冲突,而是整个国家,乃至美国文明(如果我们将其看作一个新兴文明的话)的路线问题。按照学界公认的标准答案,美国当今社会的左翼、右翼冲突源于21世纪全球化进程中美国国内财富分配不均,以及国内劳动力衰退所导致的阶级冲突,加上美国左翼和民主党以文化多元主义、进步平等主义和一系列人权叙事所发展的政治运动,造成国内保守主义群体的反感,这两股力量汇合爆发导致的结果。但这毕竟是一个相对微观的、局限于21世纪视角的解释。

更深远来看,美国的左右翼矛盾反映的是西方整体,特别是西方文明发展代表的美国,所面对的历史定位问题。在其通过技术革命、大航海贸易以及殖民主义创造人类的全球时代之后,作为这个时代的主导者,西方文明夹在旧时代自身的族群、种族、宗教和文化价值身份,与新时代的所谓人类普世价值身份中间徘徊。在这个全球时代的早期,西方可以依靠自身的政治、经济、与军事优势压制这两种身份间的隔阂,将自身树立为人类文明榜样的身份继续发展。

美国正是这一双重身份所诞下的孩子,最即时(up-to-date)的西方文明模式。它一方面不断向世界输出各种“普世价值”,以及跨越文化区别的普遍商品(例如快餐、可乐、运动、流行音乐和文化、包括个人英雄主义式的电影,等等),另一方面又强调这些事物的西方文化源头,以及其西方文明世界观、价值观的主导性,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西方哲学的主导性。

然而,作为局限的民族身份和与其对立的全球身份之间是存在结构性冲突的,而这种冲突在不断爆发的过程中,一直得不到解决。所谓的后殖民问题、种族歧视问题,以及美国国内的族群冲突,正是这种西方双重身份的矛盾显化。更直白地说,美国建立了一个全球的、普世的国家叙事,如果要维持这种叙事,就不可能继续成为一个纯粹的“以白人及其思想为主体的国家”——而美国的左翼和右翼,正是基于各自对这两种叙事,也就是文明路线的遐想,陷入了在存在层面上的零和博弈。

但我想强调的是,冲突双方的世界观都是不切时宜的幻想,是当自身价值观受到冲击时,自我保护机制一般投射出的理想主义乌托邦远景。但他们背后,所存在的利益冲突却是切实的。这种冲突的根源,根本上是促进全球化的,按马克思所说:“将毁灭一切旧有人类生活形态”的资本主义发展所必将造成的。这里无法过多展开——一言以蔽之,资本主义需要与其相同的,缺乏任何固有价值观的,去人类化的社会组织作为其载体。而美国正在受到这种资本主义改造的冲击,但在看不清这种事实的情况下,发起了一场偏执的拥护(左翼)与反抗(右翼)。

左翼将这种去人类化的社会价值虚无化,误解为全人类价值的普世平权,这就是为什么它们的政治正确运动顶着左翼的旗号,却得到了很多美国国内资本支持。而右翼由于缺乏适应新时代的民族/文明价值观,也就只能依靠历史上的宗教和传统价值作为抵抗叙事,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显得如此偏执和过时。所以,在美国国内左右翼分裂下,整个西方文明全球化统治,与作为资本主义发展自然结果的全球化的蜜月期正在结束;依靠资本主义发展起来的西方文明,正在成为资本主义第一个扼杀的文明受害者。

2021年1月6日的国会山骚乱,是美国撕裂最真实的写照

观察者网:多项民调显示,国庆前夕美国人的国家自豪感降至25年来最低——仅33%的受访者表示“极其自豪”;约八成美国人认为《独立宣言》的签署者会对今天的美国感到失望;甚至有五分之二的受访者不相信美国还能再存续250年。有非裔社会活动家甚至直言:“我几乎是带着哀悼之心在凝望这个国家。”你今年在美国,感受到的国庆氛围如何?在你的美国同学、同事、朋友当中,他们的感受呢?不同党派、不同族裔的人态度差异大吗?

于耀翔:我身边接触的人,包括社交媒体上的朋友,还是年轻人居多,社会阶层和教育程度应该也是比较相近的,我可以局限地谈谈这些群体。

很明显,这些人对美国国庆的关注度和参与度很明显和政治光谱绑定。譬如,我社媒上的一些基督教朋友明显对国庆的关注度和发帖就多一些,有一两位还早早地到了DC(华盛顿特区),参加庆祝国庆的音乐会和蹦迪。这些家庭一般更加注重传统价值,对特朗普政府也更加青睐一些。

同时,由于是在加州的缘故,又处于不错的社会文化阶层(基本为左翼主导),我也能感受到他们的政治立场大多也是被压制的——譬如对于基督教而言十分敏感的性别多元化,以及性取向问题,他们就很少在社媒上发声。这种政治缺位便经常由更加中立的“爱国”题材来弥补。

而与之相对的,就是我朋友圈大多数的左翼年轻群体。由于我的本科和硕士都在深蓝地区,学校也可以说是蓝色大本营,跟他们接触也更频繁一些。由于政治正确的支持,他们对特朗普和美国现行政策的抨击就更加露骨,舆论上的声音自然也更大。

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对这次250周年国庆是无感的,这与他们对自己国家的态度是直接关联的。对于左翼年轻人来说,因为美国的历史存在殖民主义和种族歧视,同时也有对其它地区和人民的压迫和控制,是不值得自豪的。

同时,特朗普政府的一系列政策又与他们的价值观完全冲突。对于他们来说,美国已经无法代表其所宣扬的“普世价值”;“爱国”已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不符合他们政治身份的行为了,它成为了一个晋级,一个左翼群体内不合群的、与其意识形态冲突的行为。再加上特朗普有关国庆的一系列炒作行为更令他们反感。

所以,如果去看他们的社媒动态,就会觉得仿佛国庆这件事是不存在一样,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借着国庆和美国历史,对特朗普口诛笔伐的帖子。当然,这种“不爱国行为”也成为了右翼抨击他们的主要方向之一。

观察者网:现在,美国人怎么看特朗普?6月30日,美国政府道德办公室公布了特朗普年度财务披露文件,特朗普在2025年的总收入至少为22亿美元。这个数字也创下了现代美国总统任内财富增长的新纪录。对此,特朗普本人回应称,其财富增长得益于股市上涨。白宫方面则强调,特朗普已将其企业交由子女管理的信托打理,“不存在任何利益冲突”。对于这样一位离经叛道、能把国庆典礼做成个人成果秀的总统,为什么没有人或者制度能制约?

于耀翔:实际上,特朗普的崛起已经从2016年右翼民众压抑情绪的爆发和美国社会奇观心态作祟下的意外事件,转变成了一种新政治模式的范本。在各种丑闻和国内外矛盾爆发的现状下,特朗普的民意支持度的确受到一些打击。但这并不代表右翼在美国政治中的势弱,更不代表民主党蓝营的崛起。

您问道“为什么没有人或者制度能够制约”,我想根本原因是:特朗普及其支持者所代表的民意,正是质疑美国制度和政体本身合理性的一群人。他们喜欢的正是特朗普绕过腐朽的、臃肿的、被左翼控制的美国政治分权制度,扩大总统权力而推动改革的政治姿态。而那些对特朗普支持减退的泛右翼中间选民,也并非否定了“抑制左翼思想浪潮,维护白人传统社会价值观念”的核心政治主张。

所以,特朗普的肆无忌惮和专横不仅是他自身对总统权力的滥用,他的背后有一群早已厌恶了美国政治风气和政治正确叙事的民众。但更重要的是,特朗普背后还有一股希望继承特朗普衣钵的,依靠他获取政治资源和攀升政治阶梯的新兴政治力量。后者是特朗普实际的政治支持来源。

这些诸如万斯之流的新兴政治右派,利用特朗普的“特立独行”来扩大自身的政治影响力,在获取政绩的同时,又让特朗普承担了风险和责任。他们同样也是挑战美国现行政治体制的一群人——说白了,他们想借鉴特朗普模式,利用民意支持,和党内(尤其是特朗普个人形象)的“衣钵传承”,来实现对传统政治晋升路径的弯道超车——这也是特朗普参选背后,被主流学界和蓝营政界批评的“民粹主义”路线。

但问题是,难道在特朗普之前,过去10至15年美国政治风气的左翼转向,以及被掀起的一系列身份政治运动,就不是民粹政治了吗?或许,我们可以将其称为:更加文明的民粹政治。而特朗普和美国极右翼所做的,很大程度上讲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不过做得更加彻底。所以,特朗普不受到制约,另一方面也是源于群众对民主党的厌恶和摒弃。现在中间选民团体对民主党的态度,颇有一种“宁要凯撒,不要元老院”的意味。

最后,在特朗普的支持者中,也有新兴的各路资本势力,譬如数字货币金融,以及人工智能等新兴电子科技资本。我注意到,国内好像比较强调科技资本公司与特朗普外交政策的矛盾;这种矛盾是存在的,但更要注意到,在特朗普执政时期,以及可以预见的未来,由于中美在生产力上的全面对抗,这些资本与美国政府的合作和绑定只会加深。实际上,无论是人工智能、芯片、还是机器人方面,美国企业和政府之间的合作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说到底,企业和特朗普之间的冲突,终究只是“做生意”层面的问题,但生意从来不是资本的核心目的——它的核心目的永远是对核心生产力和生产资料的绝对控制。在这点上,这些企业与美国的国家利益是高度一致的。这是值得警惕的。

标签:

NASA很急:中国快得惊人,能做到苏联做不到的事
中俄“海上联合-2026”联合演习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