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敏:东升西降,不足以解释美国当下的躁动

特朗普访华、中美元首北京会晤已经落幕,但激起的涟漪还在一圈圈扩大。

“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一中美关系新定位,备受全球关注。5月15日,国务委员、外交部部长王毅在介绍中美元首会晤相关情况及共识时表示,两国元首同意将“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作为两国关系新定位,为未来3年乃至更长时间的中美关系作出战略指引。美国白宫官网发布的特朗普访华事实清单中,也明确将“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写入其中。

台湾问题、伊朗问题、俄乌问题、经贸、能源、AI科技……这一系列事关中美关系、也关乎国际局势的议题,无疑都在中美元首北京会晤中得到了讨论。那么,接下来事态会如何发展?中美对于两国关系新定位会如何在实践中落实、“对表”?而中美关系的新变化,又会如何深刻影响地区局势与世界大势?这是当前全世界之问。

根据特朗普访华期间透露的消息,他已邀请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于今年秋天赴美进行国事访问,同时双方将互相支持APEC深圳峰会及G20迈阿密峰会。可以预测,未来中美双方还将有更加持续、深入的沟通。

就美国而言,当下特朗普政府面临内外问题,既有中期选举、美债危机的压力,也有深陷伊朗战争的可能,外界认为其在诸多事务上希望得到中国的帮助,甚至也会用“东升西降”的概念来形容中美力量对比、国际局势变迁。那么,如果从美国历史发展阶段来看,当下美国是在经历霸权撤退,还是站在一个躁动的“新的历史周期起点”?而观察人士常用的“G2”“大交易”抑或“势力范围”等词,又是否足以准确描述现状?

对此,观察者网邀请上海发展研究基金会特约研究员、历史学博士贾敏谈谈他的观点和见解。

5月14日晚,国家主席习近平为来华进行国事访问的美国总统特朗普举行欢迎宴会。特朗普总统在晚宴上致辞。视频截图

今年的中美关系,充满想象力

观察者网:贾老师,您好。虽然特朗普已经结束访华回到华盛顿,但此次中美元首会晤激起的讨论仍在持续。自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世界局势发生了很大变动,且不甚明朗,所以借着特朗普访华这一重大事件,请您再来分析、复盘、预测一些“结构性”议题。

首先,想请教您对这次中美元首会晤的整体印象和预期如何?从去年10月中美釜山会谈以 来,国际社会可以说万众期待,都在等待“靴子落地”,尤其是特朗普不断抛出“G2”“大交易”等词汇,惹人联想。但今年3月,美以对伊朗发起军事打击,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美国无法脱身,随之特朗普访华行程延期,这次访华北京停留的时间其实也不到48小时。您怎么看待在这个时间点上中美安排的这样一场元首会晤?是一种过渡性的,或是事务性,抑或大家期待的一锤定音的?我们应该什么样的角度和高度来把握?

贾敏:我谈一些个人的感受和观点,想用三个词来概括特朗普整个访华行程给我留下的印象。第一个是“万众期待”。去年10月中美釜山会谈之后,特朗普便公开表示自己将于2026年4月访问北京,可见中美元首北京会晤已经摆上议程,这个消息必然引发全球媒体的广泛关注与追踪。

但我们同样也清楚,过去几个月全球地缘政治危机不断,一月美国悍然押解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前往纽约接受审判,二月末美以悍然空袭伊朗,清除其领导高层,导致全球能源与金融市场持续动荡,中国国家利益也深陷其中。所以,大家对这场会面能否如期举办、中美能否坐下来谈,内心有很多不确定性。后来特朗普果然因伊朗战事向中方通报访问推迟,后经双方多次沟通,最终确定在五月中旬,所以第二个词语显然是“一波三折”。

第三个则是“出乎意料”,行程公布后,我们发现特朗普此次访问时间很紧凑,差不多36小时内,5月13日(周三)晚上到北京,周四一整天,再加上15日早上半天茶叙,下午就要返程。联系到特朗普面对内政外交的诸多棘手事务,想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与中方实现有效且实质的互动,还是令外界感到有些疑虑。但即便在如此紧凑的时间内,中方的接待规格没有任何“缩水”,给予美方非常隆重高阶的接待礼仪,超乎外界许多人的意料。

比如,国家副主席韩正亲自到首都国际机场迎接特朗普总统。这个规格非常高,过去一般是副国级的外长级别官员接待,当时我们看到直播就觉得眼前一亮。此外14日上午在人民大会堂东门外举行隆重欢迎仪式,下午两国元首参观天坛祈年殿,后者象征着中华文明天人合一、祈求太平、风调雨顺的重要场所。当然反响最热烈、也最为全世界广泛传播和解读的就是14日的晚宴。习主席和特朗普总统分别发表了蕴含深意、积极礼赞的致辞。外界对特朗普在答谢词中提到的一些生动细节印象深刻,比如提到美国建国元勋之一的本杰明·富兰克林是孔夫子的热情粉丝,在其著述中曾大段引用《论语》中的箴言,他还提到美国最高法院建筑屋顶的浮雕墙上塑有来自古代中国的孔夫子(代表道德与伦理),他与摩西(代表信仰与神)、梭伦(代表民众与民主),构成了今天美国法律文化中的三种重要来源。

还有一个细节,就是他在致答谢词后举杯抿了一口酒,要知道特朗普因为家族和个人原因,严格遵循滴酒不沾的原则,但在北京他对这个原则做了轻微“弯折”,不要小看这个肢体动作,这足以展示他对中方此次盛情款待的认可、感谢与回敬谢意。这种自然流露的友善的肢体语言,令我印象很深。除此之外,跟随特朗普团队访华的美国企业家不仅得到与习主席见面寒暄的机会,随后也得到国务院总理李强的会面接待,气氛融洽。

从很多渠道汇总来看,观察者们都有一个共同感受,此次中方的安排确实到位,既展现了东方大国的气度,也在细节上充分照顾美方的感受。正如受邀参加晚宴的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吴心伯教授所感慨,很久没有感受到中美关系能有这样一种融洽友善的氛围了。

那么,这样一种友善交往是否只存在于五月的北京呢?我觉得还远远不够。中方已经公布习主席接受特朗普总统的邀请将于9月下旬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那必将是一次美式外交礼仪的大展示。同时下半年,中美元首预计将参加APEC领导人会晤(中国主场),G20领导人峰会(美国主场),可以说互动见面的场景还有很多,更多的善意和惊喜或许会一点点释放。

因此我们或可说一句,对于今年的中美关系,充满想象力应该是一种积极且大胆的正向描述。

观察者网:在特朗普正式开启访华行程前,全世界都在推测双方到底会谈什么,比如最关心的,台湾问题、经贸问题、伊朗问题、俄乌问题、AI等科技问题……每个人都有不同看法,有人认为中美会针对各种议题分歧进行管控,能不能建立护栏机制,是不是要签署订单等等。但在看了各种纷繁复杂的消息后,觉得也许我们应该化繁为简、着眼大处,除了解读具体的议题,还要站在更高的层次来看待中美关系如何定义,首先有大框架,定方向,然后再来具体问题具体解决。这就不得不提中美官方公告中都提到的一点,中美关系新定位——“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是不是中国主动为下一阶段中美关系的定义作出解释?您怎么看这个新表述?

贾敏:除了上面提到的这些细节互动外,最重要的就是中国外交部部长王毅公布的关于中美元首会晤的相关情况和共识,其中提到两国元首同意将“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作为两国关系新定位,为未来3年乃至更长时间的中美关系作出战略指引。

而且,中方对“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作了非常具体的描述:合作为主的积极稳定,竞争有度的良性稳定,分歧可控的常态稳定,和平可期的持久稳定。可以清晰看到,中美关系新定位的关键词是“稳定”,“稳定”不是空洞的表述,而是有非常具体的细节。

比如,合作为主的积极稳定,就目前中美关系来讲,合作的主要渠道可能是人文交流、共同执法等,双方都做了一些努力,包括纪念乒乓外交、打击跨境毒品犯罪等。竞争有度的良性稳定,这也是一大突破,过去中方不大愿意用“竞争”这个词来描述中美关系,总是突出合作。但从今天中美关系的客观现实来讲,竞争已经无处不在,那么双方把“竞争”大大方方摆出来。“竞争”对应的英文单词是“competition”,在美国语境中是一个颇为中性的词汇,在体育、商业、政治等各领域都存在显性或隐性的竞争,美国人的性格决定了他们敢于拥抱竞争;竞争往往是阶段性的,以结果目的为导向的,最终输赢浮现后,竞争就会转化为合作。在美方看来,中国在科技、先进制造、人工智能、EV新能源汽车等领域的强势崛起,意味着美国要跟中国进行某种长期竞争,但并不意味着一定会导致长期矛盾。

中国在跟美方的长期磨合中逐渐接受了这一点,中美关系中存在的“竞争”元素更多是指科技、经济、全球市场争夺等,而不是指向任何发生直接冲突的场景。所以我认为官方表述里的“竞争”意涵是偏中性的、良性的,双方只要不搞恶性竞争,包括美方最擅长的贸易壁垒、长臂管辖等措施,那么竞争有度的良性稳定就有可能会得到落实。

再如分歧可控的常态稳定,主要指中美在全球地缘政治领域出现的分歧,如俄乌冲突、伊朗问题等,双方的分歧毋庸讳言,甚至尖锐对立。那么通过可控、制度化的谈判与沟通来构建一种常态,这是非常需要的。

“和平可期的持久稳定”,毫无疑问指的是台湾问题,这是中国的核心利益所在。过去我们常常认为中国在谈中美关系时一定会把台湾问题放到第一位,但这次在谈到“建设性战略稳定”时有意放到最后,从中国文化来讲,放到最后一位未必不是最重要的,反而可能是最关键的一点。和平可期的持久稳定,意味着中美要在台湾问题上达成战略共识,达成可信的相互认知。习主席在中美元首会谈中专门用一段话来谈论台湾问题:“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中最重要的问题。处理好了,两国关系就能保持总体稳定。处理不好,两国就会碰撞甚至冲突,将整个中美关系推向十分危险的境地。“台独”与台海和平水火不容,维护台海和平稳定是中美双方最大公约数,美方务必慎之又慎处理台湾问题。”

这次中国提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是为后面三年甚至更长时间的中美关系设置了一个指南针。这一点非常重要,我对这个理念深表认可。四个“稳定”涵盖了中美关系从合作到竞争、从分歧到冲突的四个维度,相当于构建一张战略性蓝图、或着说一张施工指南图,为双方可操作、可预期的互动搭好了框架。

特朗普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表示,“不希望看到(台湾)有人试图走向‘独立’”。

美国要不要走出“AI陷阱”

观察者网:当然,中国抛出这个议题后,外界也在观察美方的回应,美国国务卿在北京接受NBC采访时提到美国对于“建设性的战略稳定”是认同的,最新消息是美国白宫网站发布的特朗普访华事实清单中也提到这个表述,那么大家显然也在期待美方在实践中会如何行动?包括您前面提到的台湾问题,特朗普在北京的时候,其实外界都认为“一定谈了,只是谈到什么程度不知道”,在他结束访华返程途中,我们陆陆续续看到相关媒体采访信息传出,其中有些信号值得关注,但目前仍不敢说是一个确切性的结果。当然,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对于当前东亚局势而言,有时候不一定要有确定的政策出台,措辞的变动就足以带来政策性效果。您觉得,未来中美之间还会有怎样的“对表”或者说博弈过程?

贾敏:这个问题很大,回答起来需要做点回顾。一直以来,美国人在接受中方提出关于中美关系的定义或表述时,直到此次北京元首会晤前,从来都是用傲慢和挑剔的态度去看待的。

我这里也要抛出我的一个观点,曾在多个场合进行宣讲和表达,借着这次机会再次提出:我们常说中美之间存在AI人工智能竞争,这是客观存在的现实。但我认为中美之间不单单存在AI竞争,更有所谓的AI陷阱。这里“AI陷阱”中的“A”不是Artificial,而是Arrogance(傲慢),“I”不是Intelligence,而是Ignorance(无知),因此我所谓的“AI Trap”,就是指“傲慢与无知”的美式偏见,它寄生于美国对华政治经济外交、媒体与智库、政府行政与决策部门的许多精英人士脑海之中,已然成为美式对华偏执症的病症表现。

比如中方曾提出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太平洋容得下中美两国;但最后,美方将其误读曲解,认为中国想当老大、美国只能做老二,中国要引领美国。后来中国提出不冲突、不对抗、合作共赢的主张,美国也没有认真予以重视。

反过来,美国人经常危言耸听地提出中美会落入所谓“修昔底德陷阱”,而我认为恰恰是美国陷入了我所称的“AI陷阱”,即“傲慢与无知的陷阱”,并且在这个陷阱中徘徊了数十年。

那么,今天的美国精英群体是否能够接受“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我觉得还需要一些时间耐心观察。

我们期待美方能积极回应,同时也要冷静地看到,在当今世界,只有靠自身发展练好内功,才能真正取信于他者。从这个意义上讲,现在确实到了把皮球踢到美方这一边的阶段,看看你们能不能接受这样一种战略稳定的预期。从过往历史与经验来看,这一定会在美国国内遭受非议,甚至遇到很大阻力,但这些阻力是可以预期的。美国没有走出给自己设下的“AI陷阱”,一部分是傲慢,觉得中国永远不可能超越美国,就好比认为中国的科技实力永远只能跟在美国后面,但事实是如此吗?现实已经有答案了。另一部分就是无知,无视中国在经济、社会、民生问题上取得的发展。现在很多来中国旅行的西方游客、包括美国游客,他们看到中国在很多领域比美国做得更好,甚至有比较优势,有了很多真实的感慨。这些普通人反而比精英更接地气,更能理解今天的中国。

如果美国的媒体精英、政治精英始终无法超越“AI陷阱”,那么很遗憾,这种自我认知的内循环还会继续下去。当然,我们也不必非得让他们从中跳出来,这种困境只会成为他们挥之不去的精神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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