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45岁的毛焦尔率蒂萨党以摧枯拉朽之势赢下匈牙利大选,终结欧尔班16年执政;3个多月来,新政府祭出一系列激进“清算”式改革——修宪、反腐、关停旧机构、调查青民盟……但政局悬荡与社会分裂依旧无解。
空缺的总统:7月18日,前总统舒约克(2024年欧尔班任内提名并由国会通过,原任期至2029年)被迫签署宪法修正案“自我解职”,毛焦尔提名国际象棋棋后波尔加尔·尤迪特出任过渡总统,但遭后者婉拒;国会须在30天内选出新总统,人选悬念至今未解。
突袭青民盟:7月21日,检方突然搜查托管青民盟服务器的数据中心,查封设备;欧尔班当天发表“抵抗声明”,称之为“暴政时代的重启”。
在这场国内“清算”背后,外部因素也在剧烈影响。作为中东欧小国,匈牙利这场大选让欧盟、美国分别派出高官为各自支持者站台。而毛焦尔的胜选,被视为欧盟的胜利。
数百亿欧元的“诱饵”:5月29日,冯德莱恩宣布将解冻匈牙利被冻结的164亿欧元资金,相当于匈牙利年度预算13%。这是毛焦尔的“救命钱”。但欧盟设下8月31日完成司法改革“超级里程碑”(27项指标)大限,一旦过期资金将永久丧失。
中企“旋转门”:7月15日,前外长西雅尔多辞去议员,迅速入职比亚迪;随后,毛焦尔政府宣布将全面审查西雅尔多任内所有与比亚迪投资相关的决策和谈判协议。不少人认为,这起案子背负着双重性质——既涉及反腐法治,又事关地缘政治,都可能与欧盟近期的对华政策“挂钩”。此外,恩捷股份因环保调查被勒令停产,宁德时代也暂停扩建计划。而毛焦尔刚上台,对中企投资的表态——“欢迎、但不偏袒”,本就让外界生出诸多解读。
围绕这场变局,北京外国语大学欧洲语言文化学院副教授王弘毅在与观察者网的对话中,分享了他的分析判断,第一个关键词是“有限度”,第二个关键词是“民族民粹主义”,由此来抓住毛焦尔及其新政府的一些基本特质。
5月29日,匈牙利新总理毛焦尔在布鲁塞尔与欧盟主席冯德莱恩举行会谈。会后,冯德莱恩宣布将解冻属于匈牙利的164亿欧元欧盟资金,前提是推进一系列“早就该进行的改革”。
“清算式”改革:正资产还是政治混乱?
观察者网:匈牙利新总理毛焦尔上台后,通过修宪、反腐等强制手段清理欧尔班16年的政治遗产,他称之为“恢复法治”,但在外人看来多少带有“清算式”政治操作的色彩。这对刚刚上任的新政府而言是好是坏——是有利于执政、回应民意,还是可能制造更大的政治混乱?此外,他还承诺未来公投新宪法、甚至实行总统直选,您怎么看他的一系列激进改革措施,能否达成?
王弘毅:我先回应一下改革能否落地及其政治影响,我个人的一个结论式观点就是:目前来看,这些改革是一项正资产。因为毛焦尔现在做的这些事,暂时还没有一件偏离他在竞选期间向选民做出的承诺,现在正在兑现承诺。
既然毛焦尔是按照预设方案来的,我们就有理由在逻辑上相信:匈牙利民众既然把票投给毛焦尔,至少说明认可他在竞选期间提出的各种政策和承诺,现在他按照预定方案一条一条落实,所以民众对此也是认同的。而且大家也知道,这次大选中欧尔班和青民盟输得很惨,可以说是选举滑铁卢,毛焦尔及蒂萨党是以摧枯拉朽之势赢得绝大多数选票,说明这都是有巨大的民意基础的。
再回看一些证据,毛焦尔在竞选时最核心的一句口号就是“反腐”。反腐的背后,是他认为匈牙利现在经济不行了,而其根本原因是法治的倒退。
从2010年到2026年的四次大选,青民盟在每一次选举中都要找到一个靶子、设置一句口号,来作为政治动员的符号。而这次青民盟最大的失误,就是仍然将“选择我就是和平,选择毛焦尔就是选择战争”当作大选口号。但这个口号背后的叙事太宏大了,青民盟完全低估并误判了匈牙利自2022年俄乌战争以来,国内悄无声息发生着的民情变化。
而这个民情最大的变化就是:民众可以容忍腐败,但无法容忍每天朝夕相伴的面包店售卖的面包、火腿的价格不断成倍上涨。换言之,你可以腐败,但如果我的经济、福利等各方面收入能够赶上通胀、有更强的获得感,民众是不会去投青民盟的反对票的。
恰恰相反,欧尔班的对手毛焦尔打出的口号是反腐,不是宏大叙事,而是直击人心:普通老百姓生活越来越差,最关键的原因之一就是青民盟的腐败。毛焦尔的“腐败”叙事要有一系列证据来支撑,于是就指向整个青民盟的政治体系。
青民盟这套政治体系主要包含三方面:一是立法,以及欧尔班执政16年里建立起来的、与青民盟同一意识形态体系的一整套政治制度和相关核心人物;二是用来筑牢这套意识形态和政治制度的一系列智库;三是具有宣传性的NGO。
7月7日,匈牙利国营电视台M1频道停播整改,此为毛焦尔的媒体改革新政。
所以,毛焦尔上台后主要就是做三件事。第一是修宪,匈牙利是议会共和制,区别于波兰和罗马尼亚的半总统制;匈牙利总统是虚位元首,在宪法里是象征意义上的国家最高元首,按既定法律任期,刚刚下台的舒尤克·道马什总统本来的任期要到2029年,他是在2024年经匈牙利国会选举出任总统,当时国会由欧尔班领导的青民盟这套主导,被视作青民盟钦定的人,舒尤克代表的必然是青民盟的意识形态色彩、政治立场和政策主张。这在毛焦尔看来,舒尤克就是青民盟制度体系的代言人;而把选票投给毛焦尔的人应该也会认可他的这个做法,所以目前这个操作不会带来负面影响,应该是一项正资产。
此外,在毛焦尔的反腐行动中还包括,抨击青民盟体系下的权力寻租,政府针对很多重大投资项目给予税收减免等优惠政策来进行制度套利,从中牟取巨大的腐败利益。最近毛焦尔政府盯上的案子就是比亚迪,包括不久前匈牙利前外长西雅尔多辞去议员职务火速入职比亚迪,这显然是新政府接下来会调查的事情。
追责的边界:会不会清算欧尔班?
观察者网:毛焦尔试图拆除欧尔班执政16年建立的一整套制度体系,那他的追责会直指欧尔班本人吗,包括围绕在他身边的家族和寡头圈层?青民盟长期执政之下,匈牙利内部是不是事实上已经形成了一些固化的利益团体?有一个类比,如果未来毛焦尔将矛头指向欧尔班本人,这样的政治清算会不会进入中国读者比较熟悉的像韩国式的政治轮回?印象中青民盟也有牢固的基本盘,比如宗教团体、乡村基层支持者,这批人目前对匈牙利政治现状是什么反应?毕竟欧尔班当年也是靠着民粹主义上台的。
王弘毅:我个人认为,这个问题可以归结到一个词“限度”: 毛焦尔的反腐行动要达到的目标和限度在哪里?我认为他不会直接对欧尔班本人采取刑事手段,这个“限度”应该不会到前总理,这是一条边界;如果说毛焦尔的目标是对欧尔班进行政治腐败调查,上升到触犯法律,最终判刑入狱,我觉得他不会这样做。
主要有几点原因。第一,从奥地利哈布斯堡帝国到现在,匈牙利这个国家的自由主义传统和反叛精神很强,毛焦尔一旦开了这个先河,可能会让整个国家的政治极化达到一个新高度,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式的先例。现在社会政治极化本身越来越严重,毛焦尔需要想一想,如果下一轮大选中他的反对派把他击败了,上来之后会不会清算他这一任政府?
第二,毛焦尔还需要评估,在当前整个欧洲向右转的背景下,他如果清算欧尔班,要面对的不只是欧尔班本人这么一个单维因素。欧尔班执政16年来的角色远不止是匈牙利总理——这一点特别需要大家注意,欧尔班在其任期内还发起成立了一个欧洲议会党团,名为“爱国者党团”,目前在欧洲议会中的席位名列第三。
由此可见,欧尔班在整个欧洲政治舞台上的魅力、个人影响力和意识形态号召力之大。对他本人的清算,可能直接上升为某种宣战——假设毛焦尔代表的是保守自由主义,就相当于是向整个欧洲、以及跨大西洋彼岸的特朗普所代表的文化保守右翼宣战,这带来的影响是非常巨大的。
2024年7月8日,玛丽娜·勒庞领导的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加入欧尔班牵头组建的欧洲议会新党团“欧洲爱国者”,这一政治集团壮大为欧洲议会第三大党团,对冯德莱恩所在的中间偏右第一大党团欧洲人民党构成挑战。
第三,欧尔班执政16年跟美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和保守派智库、保守派政客都有深厚友谊,甚至是政治盟友关系。我们看到,虽然他现在已经失去直接的执政权力,但在竞选前夕,特朗普派了美国副总统万斯到现场助选。你想想看,匈牙利这样一个不到1000万人口的国家举行大选,美国派出副总统——这是在波兰近几次选举都没有过的现象。
所以从上述三个维度来看,欧尔班身上的角色,不单是匈牙利国内,还在欧洲议会、跨大西洋的美国也拥有独特的政治影响力和意识形态盟友关系,毛焦尔必须去评估这些因素。毛焦尔自己也知道,匈牙利作为一个中东欧小国,他上台后已频频向美国示好,但毕竟他的那套打法,跟特朗普在意识形态、文化价值观上是有裂痕的,他更像欧盟主流的保守自由主义。
欧尔班呼吁支持者对抗毛焦尔的“暴政”路透社
欧盟的“矛盾”与毛焦尔的双面性
观察者网:正好您提到毛焦尔的保守自由主义,通常我们会说毛焦尔和欧尔班两人身上都有民粹主义色彩,但这次选举中欧盟力挺毛焦尔、特朗普政府则为欧尔班站台,最终毛焦尔胜出被视为欧盟的胜利,但同时并不代表“自由主义的胜利”,这背后是不是体现了欧盟的矛盾性——一方面布鲁塞尔在跟欧洲乃至全球右翼(比如美国MAGA派)斗争,另一方面在匈牙利又可以接受一个不同于欧尔班右翼政府的右翼民粹候选人?这甚至让人质疑,毛焦尔某种程度上会不会有点像“泽连斯基式”的上台,他的核心意识形态到底体现的是哪一种?
王弘毅:我在这里先区分一个概念,这也是理解您这个问题的关键。“右翼民粹”,这个意识形态谱系内部差别很大。“右翼民粹”可以认为是西欧学者或美国学者发明的一个概念,但它被套在了中东欧国家身上;即使在中东欧国家内部,其情况也跟西欧不一样。
在西欧,右翼民粹的经济、政治和文化纲领基本上都是右的——所谓“右”,指的是政治上偏集权主义或威权主义,文化上偏文化保守主义和民族主义,经济上则支持自由市场。但中东欧的右翼民粹,与之有很大区别,其中一个经典差别就在经济纲领上。包括欧尔班领导的青民盟、波兰的法律与公正党,这些政党都叫右翼民粹,但跟西欧的右翼民粹在经济纲领上的主张完全不一样,前者主张以国家手段对经济进行强干预,而后者则主张自由市场,减少政府干预。
如果我们用“右翼民粹”来认知毛焦尔,并疑惑“为什么欧盟支持毛焦尔”,其实是出发点就错误了。我刚才把这个概念拆分成政治、经济、文化三个维度,中东欧跟西欧在若干维度上都存在不一致之处。
对于毛焦尔,我更愿意用另一个概念来形容他:民族民粹主义者。在西方提出的“右翼民粹”概念的政治纲领这一维度上,毛焦尔秉持的是与当下西方推崇的自由主义和法治,他并不主张政治集权或威权,这样你就能明白为什么欧盟支持他。
为什么我觉得“民族民粹”这个概念更合适毛焦尔?这里面保持了一个弹性:他在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的维度上,基本上延续和继承了欧尔班的理念;但需要注意的是,在法治和政治纲领上,他跟欧尔班完全不一样,他回到了自由主义价值观这一边,但同时他又强调民族利益优先于欧盟利益。此外,毛焦尔的文化纲领也是偏保守的,这是因为整个匈牙利的文化本来就比较保守传统,毛焦尔必须接受这一点,如果不接受,他可能就上不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