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访华后,中美关系出现戏剧性变化。白宫首次正式采纳“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表述,双方围绕经贸合作、战略沟通与台海风险管控释放积极信号。但与此同时,科技竞争、产业链博弈、台湾问题以及美国内部结构性矛盾,仍让中美关系面临诸多不确定性。
本次中美领导人会晤早已结束,但背后的问题依然值得深思:此次元首外交为何能够推动中美关系止跌回稳?特朗普为何与传统美国战略界存在明显差异?台湾问题上的风险点究竟在哪里?人工智能、金融风险与全球化潮流,又将如何影响未来的中美互动?
就以上问题,“北京对话”联合创始人、秘书长韩桦对话香港大学政治学教授、前美国布鲁金斯学会约翰-桑顿中国中心主任李成。本文为对话摘编,供读者参考。
“北京对话”联合创始人、秘书长韩桦对话香港大学政治学教授、前美国布鲁金斯学会约翰-桑顿中国中心主任李成
中美关系出现戏剧性变化
韩桦:李成教授您好,您横跨中美学界40余年,亲历中美关系多个关键周期,结合此次美国总统访华,您如何评价当下的中美关系?与以往的中美元首互动相比,这次有何不同?
李成:首先最大的不同是一个戏剧性的变化,因为过去9年中美关系实际上一直在下滑,所以大家都很担心。当时中美两国在互相关闭使领馆,美国方面要挟停止接受中国留学生。在特朗普第一任期的最后一年,甚至提出要在经贸彻底“断链脱钩”,同时要停止各种民间的交流。
由此看来,中美关系在当时可以说是变得非常糟糕,一直在下滑,我们不知道到哪里是谷底。最令人担忧的当然还是安全问题,在台海方向、南海方向不断要挟中国,制造很多可能出现擦枪走火的事件——当然擦枪走火都不是两国的意愿。美国方面甚至有人叫嚣,即使美国自身不保,也要阻拦中国的崛起。主要原因就是中国变得越来越强大,中国与九年前的中国完全不一样,与20年前的中国相比更是有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次会谈中,中国国家领导人提到了“修昔底德陷阱”,即守成大国与崛起大国必有一战的宿命论观点,他认为这一说法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我们首先要挑战这种宿命论,而特朗普总统对此也作出了类似回应,他从一开始就表示中国是朋友,这一点至关重要。从将对方视为敌人到定位为朋友,没有什么比这更具戏剧性了。
我在中国香港生活,日常通过各种民间渠道关注中国各地的报道。实际上,在特朗普访华之前,中国民间对他有不少负面评论;但他访华后,正面评价显著增多。可见,就中美两国民间印象而言,很多看法是可以改变的。这一点很有意思,一次元首会晤,就推动了这种改变的发生。
这让我想起基辛格博士曾与我谈及的“元首外交”。他亲历了中国五代领导人的历程——自上世纪70年代推动中美关系正常化以来,他不仅与每一代中国领导人都有过非常密切的往来,同时也与上世纪70年代至今的美国历届总统多有接触,唯一未曾接触的是拜登,而在特朗普的第一任期中,两人仍保持着频繁互动。
2001年3月18日,基辛格在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纪念中美“乒乓外交”30周年的招待会开始前挥拍助兴。 新华社
基辛格认为,中美两国的元首外交在出发点与着眼点上存在显著差异:美国方面往往是就事论事,聚焦经贸合作、市场准入、技术竞争,或是伊朗局势、俄乌冲突等地区性议题;中国则更重视宏观层面的战略定位,首先要先明确彼此是朋友、伙伴、对手还是敌人,这是核心前提,唯有这一问题解决了,后续问题才更容易推进。如果将中国视为对手甚至敌人,整个对话框架便已被限定。此次中美元首会晤,战略定位依然至关重要,中国媒体也持续强调“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一新定位的深远意义。
而特朗普从一开始就强调中美友谊,这是他一以贯之的立场。除了过去九年中两段短暂时期——一段是竞选期间的竞争话术,另一段是新冠疫情期间的甩锅言论——他始终将中国视为极其重要的存在,也是其诸多谈判中的关键资源。他对中国怀有发自内心的敬畏,这与其意识形态色彩相对淡薄有关。因此,他更容易接受中国提出的新定位。对特朗普而言,其主要对手并非中国,而是国内势力,或是那些他认为长期搭美国便车、不符合美国利益所在的盟友。他正是基于这样的视角来看待问题。
因此,特朗普与中国的诸多战略思维存在契合之处。此次戏剧性转变并非偶然,而是有着深层逻辑:既源于中国战略层面的通盘考量,也基于对当下美国及特朗普这位特殊领导人的了解。从这一角度出发,这无疑是中国外交的一次重大成功。不过,这不仅是中国的成功,对特朗普而言同样有利。从更长远的视角看,这更是对中美两国都有益的局面。试想一下,如果真的发生军事冲突,对美国有好处吗?显然没有;对世界有意义吗?同样毫无意义。因此,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确实是可贺可喜的。
中美关系不是新版美苏冷战
韩桦:特朗普离开北京时,对于中方提出的“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当时我们似乎都觉得他并未完全接受。但他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明确表示,此次访华最大的收获、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对两国关系的定位问题。
最新消息显示,白宫已正式采纳“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一表述,但是加了限定词,即“基于公平的、对等的基础”。您如何看待这一变化?又会如何阐释这一概念?此外,这与冷战时期美苏之间的战略稳定有何不同?它属于何种机制?
李成:首先,我认为特朗普接受这一表述并不奇怪,他本身极其看重领导人之间的个人关系。尽管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前可能未公开表态,但实际上他此前应该与中国领导人达成了一定的默契。在概念的公布过程中,通常美国并不愿意让其他国家主导战略框架的制定,这一点更值得玩味了。
我认为这一框架是现实且务实的。过去九年间,中美两国都发生了诸多变化。作为一位务实的、意识形态色彩不那么强烈且政治敏感度高的总统,特朗普在这一问题上的整体判断,既符合他自身的利益,也符合美国的利益,体现出务实的态度,而非过度意识形态化或陷入过度的恐惧——我认为他并没有这样的倾向。
特朗普 资料图:PBS
这与美苏冷战时期的战略稳定是完全不一样的。当时冷战的基调是有限遏制而非全面遏制,其首要目标是防止战争。这样一个区别于“热战”的“冷战”概念早在冷战初期就已经明确界定。值得注意的是,前苏联与当今中国存在本质差异。前苏联完全游离于国际经济体系之外,科技也仅在航空航天等个别领域具备优势。而中国的发展是全方位的,在经济上深度融入全球体系,甚至在全球化融入度上超过美国;从军事与科技层面看,当前的中国在这两个领域均实现了长足发展;最为重要的是,中国保持着政治的稳定,这是前苏联所不具备的。因此,美国对中国的认知与对前苏联的判断存在根本差异。
冷战期间,乔治·凯南曾指出苏联在政治层面存在潜在问题。而现在美国对中国的恐惧,源于对中国会越来越强大的认知,以及曾经寄予厚望的“和平演变”设想的落空。这两种状况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美国的“有识之士”正是基于这种认知,才产生了遏制中国的想法,但实际上这种遏制最后不会成功。
此次特朗普访华的表现,明显与其他美国总统不同,甚至与他身边的一些鹰派人物立场相异。更不必说拜登政府此前的外交政策,在当时形成了鲜明的阵营对立。而特朗普根本不认同“阵营对抗”的逻辑,因此无论是对中国、俄罗斯还是其他国家,他的认知和以往过度的意识形态化是不一样的。
韩桦:您一直认为特朗普具有鲜明的“交易型”外交特征。此次白宫宣布的对于中美两国之间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认定,一定要加上“on the basis of fairness and reciprocity”,就是基于公平的、对等的基础。特朗普还率领了大批美国企业高管访华,也引发外界对于中美经贸关系正常化的期待。
结合这两件事情,想请您给我们分析一下,如今的美国,尤其是美国商界对中国的态度,与您10年前在华盛顿的所见所闻相比,有没有什么变化?而这种“建设性的战略稳定关系”的确立,未来又可能出现哪些变化?
李成:实际上,“对等”“互利”是中国外交的常用表述,美国过去在这方面提及较少。不过,现在的特朗普也开始强调这些原则,这恰恰印证了我刚才所说的,他是务实的,他也看到了美国存在的诸多问题。
这次他率领大规格代表团访华,但发生了很多微妙的变化。九年前,中国的经济实力不如当下。如今,中国正展现出全方位崛起的态势,不仅在经贸层面,在科技层面的发展同样显著,人工智能、芯片等产业均实现显著提升。尽管在金融领域仍与美国存在一定差距,但也发生了很喜的变化。所以此次特朗普率领大规格代表团访华,意在进一步拓展中国市场。而中国也希望避免中美“断链脱钩”。“脱钩”的说法在特朗普第一任期中经常出现,当时的国务卿蓬佩奥频繁提及“全面脱钩”。现在,美方重新认识中国,回到了与中国合作的道路上,这种合作实际上是互利且对等的。
多家美国顶尖企业的CEO随特朗普访华 图源:视觉中国
问题在于,中国在更多情况下追求的是包容性增长。这是因为在诸多领域,中国对美国的需求与美国对中国的需求存在差异。当然,不同的人可以有不同的判断,但我个人认为,双方都需要在经贸方面开展合作,只是合作的原因有所不同。中国更多是从战略层面考虑,用美国人的话来说,就是“buy time”,也就是争取时间、赢得时间。再过几年,美国能对中国形成的压制可能会越来越少,中国在半导体、人工智能、量子科学等领域仍有一定的发展空间,而在其他领域正在迅速发展乃至赶超。所以这种互利对等的合作在当前阶段也符合两国的利益。
从实力地位来看,中国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大。特朗普用“very strong”来形容中国,谈到了中国的伟大。他完全是从他的内心出发,是真诚的叙述,不像有些人那么虚伪,明明内心充斥着忌惮却不明说。现在的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其实在七八年前表示:“如果我们再等10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中国会完全赶超美国。”但在一年多前,他发现“中国制造2025”规划的目标基本达成,所以他应该要认识到中国的强大与发展态势。
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双方在经贸领域开展合作对彼此都有利,尤其是那些大型企业负责人,对此看得更为清楚。中国也需要能源与农产品,这既是实际需求,也与中国的战略定位相关。贸易本身便发挥着重要作用,正如一些中国学者所言:如果贸易中断,战争或许就会爆发。由此可见,贸易不仅仅是贸易,而是一种全方位的互动与联结。